【漫步华尔街•第748期】美国货币政策框架转型研究

金融读书会2020-12-30 14:10:04

编者语:

作为全球发展最为成熟的经济体之一,美国的货币政策框架在二十多年的实践中也经历着转型的过程。从九十年代美联储实施可以预期、但很少解释政策行动的泰勒规则,逐步过渡到主流的通货膨胀目标制。这样的转型过程,与美联储不断加强与公众的信息沟通,提高美联储的透明度紧密相关。不过,由于美联储过度关注通货膨胀水平,善意忽视累积的房地产价格泡沫,最终引发了金融危机与经济大衰退。研究和分析美国货币政策框架转型过程的经验和问题,对于我国货币政策的转型与未来发展也有着一定的启示意义。



文/郭强(天津财经大学经济学院);邓黎桥(天津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刘玚(天津财经大学经济学院)

在过去二十多年中,由于决策理念出现变革与经济环境发生变化,美国的货币政策框架出现转型。从实施可以预期、但很少解释政策行动的泰勒规则,逐步过渡到实施明确政策目标、全面解释政策操作的通货膨胀目标制。在货币政策框架转型的过程中,美联储过度关注通货膨胀水平,善意忽视累积的房地产价格泡沫,最终引发金融危机与经济大衰退。

.货币政策制定的两个框架

 

货币政策框架是货币政策制定的总体目标与策略。货币政策框架主要包括几个方面的内容:中央银行政策追求的目标;中央银行实现目标的政策工具;中央银行使用政策工具的战略;中央银行向公众沟通有关决策、意图、承诺等信息的方法。

美联储制定货币政策时涉及到货币政策制定的两个框架:工具规则与目标规则(Svensson,2004)。工具规则是指中央银行的政策工具是几个宏观经济变量的简单函数,这些经济变量可能是直接得到,也可能是间接得到的。对美国而言,政策工具就是联邦基金利率,与之紧密联系的宏观经济变量包括通货膨胀率、目标通货膨胀率、实际国内生产总值、目标国内生产总值等,典型的工具规则就是泰勒规则。目标规则是指中央银行明确要实现的目标变量,基于政策制定者预期中期内经济形势的演变,制定有效的货币政策。典型的目标规则是许多经济体采用的通货膨胀目标制。

工具规则与目标规则各有利弊。工具规则便于政策制定者操作,易于社会公众理解,为衡量货币政策立场提供基准参考,有助于与社会公众沟通政策的制定,提高货币政策信誉,但是,应对意外冲击时,较为机械。目标规则本质上是最优控制问题,给出政策制定者的目标函数,在一定的假设条件下,根据对经济变化的预测,描述货币政策的最优路径。采用目标规则,中央银行的计划完全透明,并且让社会公众感到可信,但是,假设条件过于苛刻,要求政策制定者洞察一切,能够准确预测未来经济的发展变化,同时要求社会公众能够完全预测货币政策的未来路径。制定货币政策时,美联储会参考工具规则与目标规则。但是,随着美联储在数据收集、经济建模与经济预测等方面的技术日益成熟,逐渐让目标规则发挥主导作用。特别是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来,美国货币政策制定框架更加明确通货膨胀目标。

.泰勒规则及其在美国的运用

 

泰勒规则描述的是短期利率如何针对通货膨胀率和产出的变化而进行调整的指导性准则,并非机械性原则。从1995年起,无论是公开市场委员会评估当前政策立场,还是预测未来政策变化路径,美联储都会参考各种版本的泰勒规则。

(一)泰勒规则公式

泰勒规则是美联储制定货币政策时遵循的拇指法则。在1993年,约翰·泰勒(JohnB.Taylor)讨论美国货币政策是遵循规则还是相机抉择时,提出美国在1987-1992年期间,美联储的决策和他的公式所描述的基本一致,这表明美联储非常可靠地遵循了一个基于通货膨胀和产出的简单规则,这个规则就是泰勒规则。泰勒规则的标准版本可以表示为:r=p+0.5y+0.5(p-2%)+2%,其中,r表示联邦基金利率,p表示通货膨胀率,y表示产出缺口,也就是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和目标国内生产总值的相对偏差,美联储目标通货膨胀率是2%。美联储的目标国内生产总值是指在劳动力和资本完全使用的情况下,美国经济的产出水平。根据泰勒规则,美联储应该以0.5%的加息作为基准来收紧货币政策。也就是说,相对应通货膨胀每上升2%,或者产出缺口每增加2%,联邦基金利率就应上升1%。作为一个重要的货币政策框架,泰勒规则以其规则简洁、表述准确等特点,受到学术界和决策层的广泛关注。后续的研究对泰勒规则进行不断的修正和扩展,形成了一系列将利率的目标制设定为各种通货膨胀缺口与产出缺口的函数的利率规则,即:所谓的“泰勒型规则”。

(二)泰勒规则与相机抉择

泰勒规则并不是机械的规则,只是政策指南。在复杂的情况下,美联储不能只遵循一条简单的工具规则。比如,在制定货币政策时,通常需要观察数个价格衡量数据,比如消费者价格指数、生产者价格指数,或者雇主成本指数等,才能解释价格水平上升是暂时的还是持久的。除此之外,观察期货市场上的通货膨胀预期、利率结构、其他分析人士的预测也会有助于分析价格水平变动的原因。再比如分析经济增长速度和潜能,需要观察生产力、劳动参与率、还有自然失业率的变化。虽然量化的方法可以帮助分析这些问题,但是,很难把所有数据包含在一个准确的代数公式里面。因此,中央银行并不能机械地遵循泰勒规则,而需要一定的相机抉择,以应对意外的冲击(Taylor,1993)。

(三)泰勒规则在美国的运用

美联储讨论货币政策时会参考泰勒规则。RudebuschGlenn是最早运用泰勒规则分析经济政策的美联储官员,后来成为美联储副主席的KohnDonald1993年在斯坦福大学作访问教授期间,就开始讨论泰勒规则,1995年春,时任美联储理事的YellenJanet参考泰勒规则,评估联邦基金利率是否处于合理水平,19958月,KohnDonald建议泰勒修正泰勒规则,当年9月,泰勒访问美联储3天,同年11月,美联储开始总结各种版本的泰勒规则,12月,泰勒与格林斯潘及其他美联储官员讨论泰勒规则。1995年之后,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委员经常利用泰勒规则为货币政策制定提供指引。公开市场委员会委员会议记录显示,从1995年到2003年,无论是公开市场委员会评估当前政策立场,还是预测未来政策路径,都会参考各种版本的泰勒规则。

在公开场所,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表达了采用相机抉择而不采用政策规则的政策取向。普遍认为,格林斯潘制定货币政策时约束最小化、灵活性最大化,实施着很少解释货币政策操作的相机抉择。当然,不管是政策会议上提及泰勒规则,还是格林斯潘公开表示采用相机抉择的政策倾向,都不足以判断泰勒规则对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决定是否发挥着作用。

考察泰勒规则对美国货币政策是否发挥影响的一个分析方法是,检验泰勒规则与美国联邦基金利率的相关性。经验表明,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之后相当长的时期,泰勒规则成为美联储货币政策操作的政策指南,从1987年到2003年,特别是在1987-1992年期间,美联储的决策和泰勒规则描述的基本一致,这表明美联储非常可靠地遵循了一个基于通货膨胀和产出的简单规则(Taylor,1993),甚至连格林斯潘都开玩笑说“在发现泰勒规则方面,美联储功不可没”,也就是说,在实践中,美联储采取的是“从不解释,但可以预期”的泰勒规则。但是,2000年之后,美联储采用具有相当相机抉择权的通货膨胀目标制。

.通货膨胀目标制及其在美国的运用

 

2003年到2005年,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显著偏离泰勒规则。事实上,在过去二十多年间,特别是伯南克执掌美联储以后,美联储不断增加透明度,加强与社会公众的沟通,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框架逐步地从泰勒规则向越来越成为主流的通货膨胀目标制转型。

(一)通货膨胀目标制的含义

通货膨胀目标制是中央银行公开宣布一个或者多个时限内的官方通货膨胀的数值目标(或者目标区间),同时,承诺稳定的低通货膨胀是货币政策的首要长期目标。通货膨胀目标制的货币政策框架包括以下几个要素:公开宣布中期的通货膨胀目标数值;在制度上承诺将物价稳定作为货币政策的长期和首要任务,并保证预定通货膨胀目标的实现;综合运用各种信息来制定策略;中央银行与公众和市场进行信息沟通,及时向他们提供关于货币当局计划和目标的有关信息,提高货币政策透明度;提高对中央银行完成其通货膨胀目标的责任约束。

通货膨胀目标制是中央银行受约束的相机抉择:一方面在基于通货膨胀目标制的货币政策框架中,中央银行结合经济结构模型的预测与资深经济学家的主观判断,做出经济预测,并描述其将预测拉近目标的策略,来实现价格稳定的目标;另一方面,在实际操作中,通货膨胀目标制给决策者相当程度的相机抉择权,增强中央银行对短期宏观经济状况做出有效反应的能力。根据货币政策对价格稳定承诺的清晰度和货币政策可信度两项指标,通货膨胀目标制可以分为正式通货膨胀目标制、折中通货膨胀目标制和初始型通货膨胀目标制。早在1989年,新西兰在全球率先实施通货膨胀目标制,而后,这种货币政策框架成为学术界与决策层讨论的热点,截至2012年,已经有25个经济体采用通货膨胀目标制。总而言之,通过设定既定数字的通货膨胀目标与决策者向社会公众解释政策操作的理由,通货膨胀目标制可以提供一个透明的框架,加强中央银行与公众的沟通,帮助公众预测未来一段时期内中央银行可能采取的措施,完善了通货膨胀预期的机制,为经济结构变化和提升货币政策效率做支撑,从而提高货币政策的有效性。

(二)通货膨胀目标制与相机抉择

在向通货膨胀目标制过渡的过程中,美联储相机抉择货币政策操作。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向通货膨胀目标制转型,货币政策框架的改变表现在几个方面:美联储明晰追求目标,也就是物价稳定与充分就业的具体数值;传统政策工具(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水平)受到约束之后,启用量化宽松与前瞻指引等非传统货币政策;传统政策工具受到约束之后,非传统货币政策绩效不稳定时,提供实现合意通货膨胀率与合意失业率的信息;向金融市场提供更多的信息,主要包括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的声明、介绍长期目标与政策战略的详细声明、季度经济展望摘要的介绍、货币政策立场的评估等等(Englishetal.,2013)。在此过程中,美联储相机抉择货币政策操作,不断修正前瞻指引,导致公众很难判断政策延续日期的改变,错误引导市场预期,损害了中央银行的信誉。

(三)通货膨胀目标制在美国的运用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美国货币政策制定框架逐步从泰勒规则向通货膨胀目标制转型。从1990年代后期,美联储制定货币政策逐渐偏离泰勒规则,向通货膨胀目标制过渡。为了防止通货膨胀的出现,从19942月,联邦基金利率几次升息,到19952月,联邦基金利率达到6%,美联储采取上调利率措施提前控制通货膨胀,结果是通货膨胀小幅下跌。尽管在20013月,经济步入周期的波峰,但是为了扭转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的经济形势,美联储于20011月降低联邦基金利率1个百分点,然后在经济衰退之前,降低联邦基金利率3.5个百分点。尽管受到9·11恐怖袭击、安然等公司丑闻与伊拉克战争一系列冲击,增加了不确定性、损伤了企业投资信心、给信贷市场造成负面影响,但是,由于美联储采取前瞻性货币政策,最终,美国的经济衰退比较温和,物价比较稳定。

美联储不断加强信息沟通与提高自身透明度(见表1)。信息沟通成为可对经济发挥影响力的独立工具,从1994年开始,美联储加强关于货币政策计划的信息沟通,每次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之后立即发表正式声明,披露货币政策的调整。19942月,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发布了一份会后声明,披露货币政策的调整。提高透明度的趋势在21世纪早期有所加速。从2000年开始,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在每次会议后发布对经济前景的展望,报告对经济运行风险平衡的评估,以及在未来调整联邦基金利率的倾向。在受到国际金融危机的冲击导致经济衰退之后,实施了中央银行升级版的信息沟通——前瞻指引,以此透露关于未来政策利率调整路径的信息。

1 美联储信息沟通的创新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美联储官方网站整理

为使公众更加清楚委员会的目标,20121月,美联储编写和发布了关于长期目标和货币政策策略的声明。该声明首次陈述了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认为符合其双重使命的通货膨胀率和失业率水平。具体而言,符合委员会价格稳定使命的长期通货膨胀目标是2%,委员会各成员对于长期正常失业率的估计值趋向于5.2%-6%,并强调其为达到目标采取的平衡性手段。综上所述,美国货币政策制定框架逐步从泰勒规则向通货膨胀目标制的转型经历了几个步骤:美国货币政策制定逐步偏离泰勒规则,只管去做地(Justdoit)实施通货膨胀目标制,在此进程中,美联储不断加强与公众的信息沟通,提高美联储的透明度,最后,美联储明确其所追求的长期通货膨胀目标值。

.从泰勒规则向通货膨胀目标制转型的逻辑

 

尽管产出缺口与通货膨胀可以提供很多有价值的经济信息,但是,机械地遵循泰勒规则将使货币当局无法应对不可预测的情况。为了适应经济环境的变化与提高货币政策的有效性,需要实施通货膨胀目标制。

(一)运用先发制人的货币政策,消除货币政策传导时滞的负面作用

货币政策影响经济是在较长的时滞之后。依据泰勒规则,需要基于当前观测到的通货膨胀率与产出值而调整联邦基金利率,考虑到货币政策发挥效力存在一定的滞后期,在通货膨胀(或者产出)的当前值与预测值之间存在差异时,根据泰勒规则调整货币政策操作,有可能加剧经济波动。

有效的货币政策必须考虑到目标变量的预测值,而非当前值。也就是说,货币政策发挥作用具有滞后性,因此政策决策必须具有前瞻性而先发制人,在通货膨胀或者通货紧缩出现之前,货币政策已经采取应对措施,经历一段时间后,通货膨胀的实际值才有望接近目标值。实施通货膨胀目标制的本质是需要货币政策制定者具有前瞻性,而不是像泰勒规则一样局限于当前的经济情况。

(二)引导市场参与者预期,提高货币政策有效性

对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过去行动的细致分析,固然能够充当未来政策的良好向导,但作为增强透明度的替代办法依然存在两方面的缺陷:首先,在研究委员会行动方面更为老练的市场参与者能获得一定优势,这种局面对政府机构的工作而言显然是不合适的;其次,虽像泰勒研究得出的政策规则可以在大多数时候有效解释联邦基金利率的变动,但仍有某些难以解释的情况,即使专家也未能正确预测委员会的行动。

加强中央银行信息沟通和增加中央银行透明度引导市场参与者预期。家庭购房与企业投资等重要经济决策主要因素为长期利率。长期利率受当期政策利率与金融市场参与者预期未来政策利率演变的影响。在金融市场运行良好的情况下,如果中央银行的承诺可信,同时,市场参与者的预期正确,只要中央银行对未来货币政策立场的表述清晰,市场参与者就能充分理解货币当局真正的政策意图,从而形成理性预期,影响中长期利率,进而促进家庭消费与企业投资做出相应的改变。

(三)实施通货膨胀目标制,提高中央银行的信誉度与灵活性

通货膨胀目标制是具有约束的相机抉择政策框架。泰勒规则遗漏了许多构成有效政策的相关因素,机械地遵循泰勒规则,束缚了中央银行的双手,使得美联储对系统外部冲击束手无策:尽管产出缺口与通货膨胀可以提供很多有价值的经济信息,但它们也包含着一些随机噪音,比如天气对经济的影响,而基于泰勒规则,货币政策可能对这些噪音产生过度反应;除此之外,在经济陷入深度衰退、通货紧缩时,根据泰勒规则,政策利率要下调到负值,现实操作中,把政策利率定为负值,基本不具有可行性,在这种情况下,泰勒规则并没有提出有价值的建议。

过于灵活地采取相机抉择政策,收益是短期的,但是成本是长期的。虽然有助于短期内的经济增长与就业增加,但是从中长期来看,会出现高通货膨胀的现象。采用具有约束的相机抉择政策框架,折中了政策规则与相机抉择,保证中长期政策行动受到严格的纪律约束,同时在短期内,给货币当局留足对宏观经济波动做出反应的空间,从而提高政策的信誉度与灵活性。

(四)适应经济环境出现的新变化

2004年起,长期债券收益率的变化与联邦基金利率调整“脱钩”。在正常时期,市场参与者在金融市场上套利,使得长期债券收益率的变化与联邦基金利率调整呈现正相关关系。但是,从2004年起,由于几个方面的原因导致美国长期国债的收益率处于下降趋势,比如,对经济前景比较悲观;人口老龄化导致养老基金和保险公司在投资组合中加大了对长期债券的投资份额;其他国家中央银行购买大量美元债券;全球商品、服务和金融市场的扩大导致通货膨胀率降低,与通货膨胀相关的风险溢价随之降低,这种溢价的降低反映在市场上就是名义和实际长期利率的大幅度下降。结果导致美联储自20046月以来经数次加息,直致20056月份,美国联邦基金利率从1%提高至3.25%,但同期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却从4.7%左右降至4.0%左右,下降了0.7个百分点,造成美国10年期国债与联邦基金利率间的利差进一步走低。

经济环境和金融市场不断发生变化,而美国的中央银行并不能完全理解其运行方式。为了应对不可预期的冲击,美国的货币政策需要更多地依赖市场自发调节行为,尽可能地保持灵活性和弹性。

.美国货币政策框架转型引发金融危机?

 

迄今为止,关于货币政策是否偏离泰勒规则,以及美国的货币政策对泰勒规则的偏离是否引发金融危机等问题,泰勒与伯南克仍在争论不休。

(一)货币政策偏离泰勒规则引发金融危机

根据泰勒(2007)的研究,在美联储的调控下,联邦基金利率在2003年降至谷底1%,并维持到2004年,此后开始逐步上升,直至2006年。美联储在2003-2006年间决定将其目标利率维持在低于过去二十年来遵循的泰勒规则所隐含的利率水平上,联邦基金实际利率较根据泰勒规则所计算的利率低了约200个基点,这一决策可被视为对泰勒规则的偏离,导致利率将达到非常之低的水平,并且缓慢地达到中性利率水平。这次偏离是大稳定时期最严重的政策偏离:美联储维持低利率的时间太长,导致实际利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负。低利率助长了住房市场繁荣,这反过来又导致住房融资中的过度冒险行为,最终引发大面积债务拖欠、止赎以及许多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因不良资产迅速增长而恶化。在保持低利率的情况下,促使社会公众为寻求高收益而冒险,这是引发房地产市场“繁荣崩溃”周期,最终到金融危机的主要因素,为了检验低利率和住房市场繁荣之间的关系,泰勒(2007)建立了一个反事实模拟的模型,将联邦基金利率与住房建设联系起来,研究结果表明,更高的联邦基金利率本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住房市场的繁荣和萧条。20154月在与伯南克共同出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举办的“反思宏观经济政策”学术研讨会的小组会议时,泰勒重申,在2003-2005年期间,联邦基金利率过低是导致金融危机与大衰退的关键因素。

(二)货币政策没有偏离泰勒规则,金融危机另有起因

为了检验泰勒法则的有效性,伯南克(2015)对泰勒法则做出了两点修正。首先,伯南克对泰勒法则中通胀率的计算方式做了调整。在美联储实际操作中,一直更倾向于将消费者价格的变化作为通胀指标,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美联储为个人消费支出设立目标水平,并将核心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视为中期通胀趋势的参考。因此,泰勒用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替代了传统泰勒法则的通胀指标。其次,修正了通胀缺口和产出缺口。在原版泰勒法则中,

0.5%的利率调整直接对应1%的通胀缺口和产出缺口。而在实际中,货币政策决策者更倾向于接受更大的通胀变量,以换取更为稳定的产出状况。因此,就伯南克的观察来看,美联储更乐于接受1.0%的利率调整对应1%的产出缺口,可以更好地反映通货膨胀和就业情况。

修正版的泰勒法则表明,在过去20年中,根据泰勒规则而得到的理论利率与美联储制定的实际利率保持着十分高的契合度。在2002-2006年期间也并没有出现利率过低的情况。因此,泰勒规则所推荐的明显负利率并不符合实际情况,美联储维持的利率水平保证着连续性与合理性。虽然较低的还款额使得更多的人进入房地产市场寻求财富,但是,房地产泡沫最重要的根源是越来越多地使用更为复杂的抵押贷款形式、降低了相关贷款发放标准与国际资本流入。最终,房地产泡沫的破裂触发金融危机。

(三)货币政策是否引发国际金融危机的共识与分歧

早在2004年,伯南克就坦承,房地产价格对长期利率极其敏感,长期利率降低刺激家庭购买住房,从而造成房地产价格上涨,房地产投资增加。如果出现房地产价格泡沫,根据历史经验,美国的中央银行家认为实施紧缩性的货币政策未必能有效抑制投机活动,而逆风向调节资产价格泡沫会严重损害实体经济,因此,需要善意忽视资产价格泡沫,事后清理资产价格泡沫是最优选择。

无论是伯南克还是泰勒,他们的共识是:较长时期采用低利率政策会导致房地产价格上涨,国际金融危机最直接的原因是房地产泡沫破裂。分歧在于:泰勒认为,货币政策长期偏离泰勒规则导致联邦基金利率过低,助推按揭买房潮,进而导致了住房按揭贷款风险上升并最终导致了逾期债款的急剧增加,随着不良资产剧增,众多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愈加脆弱,货币政策长期偏离泰勒规则,导致联邦基金利率过低是导致金融危机与大衰退的关键因素,而伯南克认为,货币政策对房地产价格的上扬没有起到关键作用,房地产价格主要受相关贷款发放标准降低与国际资本流入的影响。

事实上,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前,美联储货币政策偏离泰勒规则与国际资本流入美国都显著地加速了房地产价格上涨,也就是说,是美联储货币政策偏离泰勒规则与国际资本流入美国的共同作用导致了房地产价格泡沫。根据泰勒的分析逻辑,联邦基金利率过低,导致可变利率住房按揭贷款的增加,而根据伯南克的分析逻辑,各国中央银行购买大量美元债券,国际资本大量流入美国,使得长期利率下降,进而导致了固定利率住房抵押贷款的增加。

.结语

 

1990年代中期起,由于决策理念出现变革与经济环境发生变化,美国的货币政策框架出现转型。根据经验数据,可以看出,从1995年到2003年,无论是公开市场委员会评估当前政策立场,还是预测未来政策路径,美联储都会参考各种版本的泰勒规则。从2003年到2012年,美联储只管去做地实施了通货膨胀目标制,从2012年,美联储公开发布关于长期目标和货币政策策略的声明,明确了通货膨胀目标制。

泰勒规则便于政策制定者操作,易于社会公众理解,为衡量货币政策立场提供了基准参考,有助于与社会公众沟通政策的制定,提高货币政策信誉,但是,应对意外冲击时,较为机械。采用通货膨胀目标制,中央银行的行动计划完全透明,并且让社会公众感到可信,但是,假设条件过于苛刻,要求政策制定者洞察一切,能够准确预测未来经济的发展变化,同时要求社会公众能够完全预测货币政策的未来路径。在不确定的世界里,货币政策制定者受到信息约束,中央银行家有很多不懂和无法预知的事情,也有太多不期而至的突发事件,因此他们只能非常有限地引导市场预期。在货币政策制定过程中,为了提高信誉度,决策者既要遵循一定的规则,也要结合专家的主观判断。

有趣的是,在美国货币政策框架转型的过程中,泰勒与伯南克对是否由于货币政策失误导致国际金融危机这一问题仍在争论。但是,除了长期维持低利率刺激房地产价格上涨之外,美联储并没有尽责维持金融稳定,从而酿成金融危机,最终导致经济大衰退。从中得出的一个教训是,货币政策目标不能只考虑通货膨胀偏差,中央银行还应关注资产价格上涨和信贷发展态势,以防止信贷驱动型的资产价格泡沫破裂给金融稳定带来冲击,这对于中国货币政策框架的转型与未来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完)

文章来源:《新金融》2016年第3期(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篇编辑:金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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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期:美国金融普惠性新进展

第734期:美国潜在就业率是否被低估?

第735期:美国商业银行应对利率市场化的经验及启示

第736期:银行更偏爱高利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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